本报记者王慧

　　台风“白海豚”欲走还留，风雨尚未停歇。上个周末，受台风影响，江苏、浙江、上海多地原定的演唱会临时取消或延期。

　　取消一场演唱会，意味着什么？对于主办方而言，是一次面对不可抗力作出的紧急决策；对于观众而言，则是一串期待落空的“麻烦”，损失远不止一张门票，那些已经预订好的车票、机票、酒店，还有围绕一场演出精心策划的城市短途旅行，都一并“泡汤”。退票是理所当然的善后，但票款之外的支出又该由谁来承担？这个问题迅速成了讨论的焦点。

　　在“演出经济”火热发展的当下，一场台风吹来的正是一堂摆在整个行业面前的风险管理课。

　　票退了，谁来承担“失约”的成本？

　　8月8日，当“薛之谦杭州演唱会取消”的消息从手机里弹出来的时候，95后的南京歌迷小林已经在去高铁站的路上。

　　为了这场演唱会，她提前几个月抢票，酒店订了两晚，火车票也提前买好。出发前，她甚至特意和同事调了班。但没想到的是，台风登陆前，演唱会宣布取消。

　　票可以退，行程却回不到原点。小林粗略算了一下：演出票1317元，往返高铁票428元，酒店两晚800多元，再加上打车，一趟尚未成行的演唱会之旅，已经花出去近3000元。后来主办方宣布外地观众可以凭证报销交通住宿费用，她心里才得到些许安慰。

　　小林的遭遇并不特殊。夏季本就是我国极端天气的高发季，七月以来，多地强降雨、台风轮番来袭，演唱会临时取消或者延期的消息接连出现。七八月份，仅在苏浙沪地区，就有邓紫棋、薛之谦、十个勤天、八三夭、郁可唯等多场演唱会相继取消。

　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，演唱会取消后，主办方的常见处理方式是退票，或者保留原票顺延到新场次。至于观众已经为演出产生的交通、酒店费用，往往只能自行承担。但近几年，情况正在悄悄变化。

　　虽然台风属于不可抗力因素，但为了维护艺人的品牌和口碑，一些主办方选择把损失揽到自己身上。主动赔偿观众差旅损失，逐渐成为一些头部项目展现诚意、安抚观众情绪的常规做法。

　　8月8日、8月9日，薛之谦“万兽之王”巡回演唱会杭州站两场演出被迫取消。主办方随后公布善后方案：观众可保留订单，在2027年6月30日前更换至国内任意同主题场次；也可以申请全额退票，同时外地观众可凭凭证报销交通和住宿费用。原定8月8日举行的郁可唯“我怪”巡回演唱会无锡站宣布取消后，主办方也补偿了非无锡本地观众交通退票手续费。

　　主动补偿“机酒”原本是主办方给出的一份额外“体谅”，但在消费者的心里，却逐渐变成了一种“理所应当”——一旦发现别的演出赔了“机酒”，而自己想看的演出只能退票，便会吐槽主办方“不尊重观众”。

　　需要厘清的是，当演出因台风取消，主办方在一般情况下并没有赔付“机酒”的法定义务。江苏宁嘉律师事务所主任蒋文律师告诉记者，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五百九十条规定，当事人一方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，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，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。

　　也就是说，演唱会因不可抗力取消，从法律来说，不赔是“本分”，而从道义上来说，赔偿是“情分”。因此，法律责任和商业善意之间，出现了一道值得讨论的缝隙。

　　赔与不赔，都有一笔躲不开的账

　　演出取消，外地歌迷损失的是一张机票或车票、一晚酒店住宿费，加上提前买好的应援物料，均价大约在几百至几千元。但对演出商而言，损失的金额却非常惊人。

　　在南京做了多年演出、操盘过不少大型演唱会的演出商徐军给记者算了一笔账：在南京奥体中心办一场3万人的演唱会，光是场地租金，一晚就要100万元左右，而舞台搭建费用约200万元。再加上艺人费用、保险、宣传推广、安保，以及艺人团队吃喝住行，这些都是演出开场之前就砸进去的“真金白银”。

　　“演唱会真正开起来以后，票房才是进账，一旦因为台风取消，票全退了，收入全部归零，而之前已经支付的场地、舞美等费用也全部打了水漂。此外，赞助商的权益兑现也会受到影响，有的广告已经投了，但对应的权益没有执行，后续还要重新协商，甚至赔付。”徐军说。

　　另一边，演出商邀请艺人的成本也早已产生。为了一场演唱会，艺人团队可能已经提前定制服装，重新请人编舞和排练，这些已经发生的支出也需演出商“买单”。

　　所以，一场演唱会取消的背后，主办方承担的是数百万元甚至上千万元的损失。假设一个连演三场的项目，共卖出去10万张票，其中外地观众占七成，也就是7万人。如果每人只补贴最基本的退改签费用，加起来也已经是相当惊人的一笔数目。

　　既然代价如此之高，为什么还有主办方愿意扛下这笔额外支出？

　　在徐军看来，一方面，头部主办方的商业实力雄厚，亏一场不至于伤筋动骨，相比眼前成本，他们更看重的是长线口碑。“今天主动兜个底，换回来的是观众的信任，以及下一场演出的市场号召力。”另一方面，很多顶级艺人非常在意公众形象，遇到突发状况，愿意主动拿出补偿方案，也是在维护自己多年积攒的信誉。但对于那些资金本来就紧、抗风险能力弱的小演出商来说，要承担场租、舞美、宣传等前期成本，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实力去消化一次大型意外。如果还要承担跨城观众的机票、酒店费用，很可能从“亏一场”变成了“直接破产”。

　　“户外演出受天气影响太大了。”一位在深圳摸爬滚打多年的演出商也向记者感慨，深圳地处沿海，经常刮台风，所以一到夏天就提心吊胆，整个筹备期都在跟天气较劲。

　　但“赔机酒”一旦成为惯例，如何防止赔偿机制被钻空子，成了新的问题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告诉记者，今年薛之谦广州演唱会公布赔偿方案后，就曾出现有人伪造行程单、虚构外地身份申请赔偿的情况，其中不乏职业黄牛介入，引发相关争议。

　　演出经济越火热，越需要补上“风险管理课”

　　演出经济蓬勃发展的当下，我们经常计算一场演出能够带来多少票房、多少客流、多少消费。但台风吹散了一场演唱会之后，恰恰也提醒了整个行业：真正成熟的演出经济，不仅要算“办成了”的账，也得有面对“办不成”的准备。

　　苏州大学旅游管理系教授、东吴智库副院长周永博认为，台风等极端天气导致演唱会临时取消后，观众机票、酒店损失由谁承担的争议，表面是赔偿归属的法律问题，本质是观众、主办方、艺人、票务平台、交通住宿商家与承办城市之间的风险分担问题。在他看来，法律只能划定最低责任底线，想要同时保护消费者权益、维持演出市场活力，关键是转变处理思路，把事后赔偿纠纷，转化为事前多方协同的风险共担机制。

　　目前来看，演出行业的风险分担机制，仍有继续完善的空间。比如，面对极端天气，提前多久取消演出，可以最大限度减少观众损失？如果距离演出还有24小时、12小时、6小时，责任和补偿是否应该有所区别？例如：8月8日，十个勤天杭州站演唱会临时取消，主办方当天才发出通知。有不少歌迷在社交平台上抱怨：“今天才说取消，这两天的列车都停运了，我们怎么回去？”

　　周永博建议，可以设立分级补偿标准，根据宣布取消的时间划定补偿力度，临近演出停办则主办方补偿责任加重，兼顾消费者稳定预期与主办方成本可控性；同时，普及保险配套机制，主办方购置演出取消险，观众购票时可自愿选购观演保障险，同时打通航司、铁路、酒店联动退改通道，凭停演公告免手续费退单，用小额保费对冲大额突发损失。他同时建议，地方政府也可适度参与风险兜底，可设立极端天气应急补贴帮扶受损外地观众，并把演出气象、安全风险管控纳入城市大型活动常态化治理。

　　事实上，南京已尝试迈出一步。今年6月，南京落地江苏首份针对演出活动的综合保障险——“公众责任保险”。据了解，首单投保的是一场室内5000人规模的大型演出，保费仅为6000元，但最大赔付额度达到100万元。紫金保险江苏分公司核保经理张格格介绍，该保险专为5000人以上大型演出项目设计，保障范围覆盖因特定突发原因导致演出取消、延期、中断或易地举行所带来的净损失。

　　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市场管理处处长楼钱良认为，保险公司愿意承保，首先得益于南京演出市场的规模足够大——去年南京全市超5000人的大型演出达到116场，今年大概率会突破120场。其次，南京的自然灾害相对较少，自2023年以来没有因极端天气取消过任何一场大型演出。再加上南京良好的营商环境和一流的演出市场配套，让保险公司有了承保的信心。他透露，除了“公众责任保险”，还正在有序推进观众退票险，去年，南京退票的观众达34万，票款达2.4亿元，如果退票险能够顺利推出，将大大缓解消费者的后顾之忧，为整个演出市场再添一层保障。

　　不过，记者在采访中也发现，这类保险目前在演出行业并不普遍。徐军坦言，很多演出商并不会买相应“取消险”，因为小型演出机构往往觉得保费不低，而演出取消毕竟是小概率事件，能省则省；大型演出机构虽然有需求，却又常常“不知道哪里可以买”。要让演出“取消险”在行业内真正普及，还需要更长的时间、更透明的信息，以及更多的参考案例来带动。

　　与其在台风过后争论“该不该赔”，不如在风平浪静时就搭建好制度性的保障框架。一份主动给出的赔偿善意，当然值得尊敬，但一个真正走向成熟的演出市场，从来不只靠“情分”来兜底，更是靠清晰的规则来托住未来。